格雷摩尔庄园的葬礼
格雷摩尔庄园里,所有黑沉沉的人头攒动或默立着,失魂落魄、黯然神伤、愁眉苦脸。她没看清那些人脸,无非就是些父亲生前认识的人罢了,他们立在一块,面容模糊成一块,仿佛一朵极大的灰压压的悲伤的乌云,然后皱起来积出点小雨。
——齐齐对着她父亲的尸体默哀。
而她的丈夫,这一群不够诚意的看客中最没有诚意的那个,还在低头看着那个天真的玻璃彩纸塑料质的脆弱易碎的陶塑或是甜得发齁的水果硬糖,那个可爱色调稚如雏鸡手一掐脖子就会断的小女孩。白凉生,她的丈夫,不对她柔声安慰,而是对这个浑身粉粉嫩嫩在黑色服饰的大片人群里,鹤立鸡群的“小公主”柔情款款地低声絮语。瞧瞧,他把公主的小手攥在手里握得多紧!他脸上那张愁容简直是张挂在脸上伪装成孝顺女婿的完美面具,而且她一点也不能看出破绽。但正因如此,她更想狠狠冲上前把那张虚假的像纸花般做作的面具生生扯下来,连同那皮肉与筋脉,感受血液如清爽的汽水蓬勃迸发吧!会洒她一脸吧?但是她会感受到触电般的快活!
“扯下来吧! 撕破吧!毁掉这一切!”她心中有个微小的声音叫嚣起来,但很快被她用金贵沉重的缀满红钻紫珍宝石金铂纸的华丽大扇子按下,那沉沉的堆满历史的扇羽压在她胸口,好掩住她忽之欲出飞快跳动的心脏.
那心脏原本鲜活地灌满了旺盛的怒意,如夏天充斥的闷热暑气,但很快冷却下来,在众人凝固的沉默中化为一口瘀血积沉散发腐气的厚重腥味的浓汤剂,成了一口含在口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陈年老痰,堵在喉中,让她喘不过气,众人因她的动静而缓缓地生锈迟钝的机器运转般转过头来,于是那悲哀的沉默包裹住她,她开始窒息。
终于,她面容恢复了淡定,神色渐渐从容
——她把痰咽了下去.
看见父亲了。她回忆起最后一别时父亲果敢的背影,那时她绝想不到那居然会是最后一面,也不会知道再一次看见会是父亲的遗容。
那满脸舒展的皱纹如同晒干老化而紧缩的茶叶在水中泡胀伸展在他脸上,她居然在他庄严肃穆的长脸上看见了那一丝滞在他嘴角弧度的笑意,那是抛弃一切解脱枷锁的快感吗?他当年因为自己那夸张的恩情而把她像贡品一样献祭在“神圣”的充满救世主光环的白家,就那样随手一扔便撒手离去。他的死亡是否就是对她的第二次抛弃?噢不,那可是她父亲,她在他灵前如此想他,居然抱有这样的想法,是否令人发指?噢,没有关系的,她是他的女儿,不管别人看见她脸上出现了什么表情都会表示理解并宽慰她的。说起来她应该表示悲痛。她是不是应该痛哭一场呢?连她丈夫都在脸上挤下几滴鳄鱼的泪水。可是她哭不出来。是时候想点悲伤的故事了。那些事很漫长……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在她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她的父亲在外经商,常是数月不归,留下她的母亲在家教导她,教她淑女必需掌握的礼节。等到她步入青年成长为青涩的果实时,她的国家却垂垂老矣即将迈入死亡。她的国家被他国盯上了,纷飞的战火带走了她母亲,她被送去寄宿学校就读,她每日在努力与骄傲中度过,因为她是全校最勤奋也最优秀的淑女。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她又被父亲带了出来,跟随父亲离开这个临终的国度,避开战争与仇恨,来到绿植丛生的另一国度。
从此她的人生转变为了进入了另一阶段,一段随父在外奔走经商的“流浪”生涯。她在那时候认识了很多人和许多物,学会了做生意和各种草药知识,掌握了几门异国语言。然后有一天,她听到亡国的消息,那一刻她觉得身上有一条根断掉了,她失去了故乡,失去了国家——她成了亡国之女。痛楚在她心上破开的洞口滋滋向外冒,可是习惯了颠沛流离的父亲及商人们读不懂她眼里的悲伤,他们说是她还不够习惯。
然后那一天过去,一切依旧,她跟随父亲的商队走过各种各样国家的领土,她的见识与年龄渐渐增长,她渐渐出落成了一个艳丽的姑娘,甚至成了大家口中一个颇有兴致的谈资。再到她长到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时,他父亲为她找了一个同在经商的人家。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跨入了格雷摩尔庄园。就像走入了一个精致华丽而冰冷无趣的牢笼,从此再也失去自由奔跑的身份。
她应该恨他的吧?她的父亲。但是她时常想她。每忆起父亲就总是联想到国家还在母亲未亡的那些岁月……她还是无法做到他和其他人心中说的“习惯”。
现在她父亲死了。
伊雨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静静躺在棺里的男人,像是一尊不会说话的人偶,身上穿戴着重重叠叠的富丽大裙,散发着陈腐厚重的悲伤气息。她不太会表述悲伤,但她本人已可以用悲伤表述,她现在正是一副她想要表达的那般的资态,光是沉默着就能感染到身边的人,即使表情只是有些严肃,也能被大家解读成“一副愁容”。
她看着葬礼收尾处父亲被厚重的棺盖关上,仿佛看见自己的前半生也被关了进去。她葬送父亲,连同那些亡母亡国的遥远记忆,她终于不得不将它们同自己断然分割。
从此她彻底失去了走向自由的门槛,再也不会有人来庄园看望她,她心中最挂念的最后一人离她而去,她身上承载着母亲的死亡与国家的死亡,她成了一座不爱讲述他们往事的墓碑,但她现在必须放下他们,全心全意扮演一位忠实的妻子,孤身一人继续过她难捱的暗无天日的人生。
她感觉她彻底被金笼关住了。
她的父亲死了,连同她的快乐和自由也一同带走,盖棺封印。
大家看见伊雨把一束花放在了棺前,那个孤单落寞的身影像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又像个悲伤的亡灵。
——她看起来,竟像是一个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