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处的四爷

四爷已经逝世很久了，他似乎已被时光深深掩埋，可我永不能忘怀他。他是那些波澜不惊的岁月里唯一能使我内心波涛汹涌的人。我要让他的身影重现于世人面前。

据说四爷是我爷爷的弟弟，在众兄弟中排行老四，年龄最小。但他却不姓马而姓陈，这是我至今没有解开的疑惑。我父亲管他叫叔叔，让我叫他陈四爷。而我总以为带上姓显得生疏，便只叫四爷。

四爷是我见过的最不平凡的人。在我所有长辈中，他是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人。就像月光照不进厚实的黄沙，他也从来融不入那些家人的圈子，无人不冷落他。起初我不能理解，待经历的事情多了以后，我才终于明白。

我小时候不亲近我的任何长辈，也因此常遭受到他们的冷落。或许是同病相怜，四爷是唯一一个不疏远我的人。他常常接我到他家里玩。记忆里四爷似乎无儿无女，我也从没见过他的妻子，因此他家注定是一个相当冷清之地。只见石板路面旁是一片空阔的土地，空地上不知何年栽种的一颗萧萧梧桐，一些稀稀落落的花、草、竹，长久地守护着这里。有时一些鸟儿会偶然到访这个深院，打破平日里的寂静，留下一连串鸟鸣。然而鸟鸣消散，鸟儿归去，又是满院的荒凉。

四爷就在这荒凉之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他定是一个孤独的人，因为很少有人到访他的院子。记得有一年暑假来了一些孩子，那都是家长外出工作而不放心孩子单独在家的，他们被送到四爷这里补课。四爷不仅不收学费，还管饭。他能书善画，知识渊博，有时教孩子们书法，有时跟他们讲古今名人。我是众多孩子之一，记忆最深的还是一起读《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每每读至沉醉，四爷便犹如忘了孩子们，忘了深院。然而孩子们当然理解不了这些语句，没人愿意和他一起读，只是嗯呀附和。甚至到后来每到读《论语》，便一概愤愤离开这座囚笼。

但我无处可去，也无意离去。我对这些听不懂的话心怀崇敬，对四爷也满怀景仰。每每只有我一人留下来，他重叠掩映的失落间依稀残留着一丝喜悦。他有一本线装的古旧的《论语》，平时从不让别人碰，却愿意拿着我的手指着上面的字。“人不知而不愠，你能理解吗？”我固然不能。他给我讲了这句话的意思，并告诉我这是君子为人处世的准则之一……。我亦不能理解君子的含义，只是深深记住了他所说的，君子要“修身”，要“齐家”。而很多年以后，我还明白了君子要做的另外两件事——“治国”和“平天下”。

四爷日日独处于这座囚笼，孤单深院，孤身一人。我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是，院子的小楼之上，他独自于梧桐影下，一把躺椅，一壶茶，一本老书。那透过梧叶洒在满纸的日光，以及满院的鸟鸣，都是他一个人的。他也犹爱在晚上的小楼上念诗，不论是青草初长，还是梧叶已黄，四季未变。夜色如墨，悬月长照，他的纸上是诗与月光。我常怀疑他是否真的能在夜色中看清被月光照耀文字。到后来，我渐渐明白，那些他览过千遍的诗与月，其实早已刻在了心中。

然而小楼的月光终究只能照亮他一个人，四爷之乐，孰能会意。有一次与四爷步行上街，中途遇雨。旁人皆匆忙躲避，唯独四爷能放声而歌，“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行人鸡飞狗跳，卖菜者一地鸡毛。他的歌声穿梭在众人对易变的天的訾骂声中，如同扬尘中的一缕微光。我明白了什么叫“莫听穿林打叶声”，大概就是走自己的路，何顾他言

一个有诗意的人，可能会愁于柴米油盐，但绝不会囿于鸡毛蒜皮。四爷的衣服上没有补丁，但这旧衣绝对早已过时。记得四爷带我上街时，我想吃的什么总会给我买，我没见识过的新奇玩意儿他会带我去经历，我想要的玩具他也会买给我，可我没见他给自己添一身新衣服。可能个人的吃喝玩乐于他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后来他给我讲陶渊明也曾在田舍中过着清贫的生活，庄子不屑富贵，愿意“曳尾涂中”，《论语》中颜回箪食瓢饮身居陋巷。学了《诫子书》以后，我终于明白，这大概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其实也是一种潇洒。

可是从现在看来，他的潇洒之中似乎永远夹杂着些凄凉，不是因为自身的孤独，而是由于对他人苦难的怜悯。村里有一个傻子，据说是得了什么病而导致的，平时走路都颤颤巍巍，说话亦口齿不清，以捡垃圾为生。因为那副滑稽的模样，村人喜欢拿他打趣，孩子们也常当面嘲笑。唯有四爷常怀怜悯，见到孩子们朝傻子丢石子，便大声斥退，他也将自己一些衣物送给傻子。他常板着脸告诫我，生为强者不可凌弱，生为弱者不可谀强。然而那时我不能理解，四爷也是一个衣衫单薄、受人冷落的孤寡老人啊，穷岂不当独善其身？或许，平天下也要平世间一切苦难，要为万世开太平……

四爷是一本厚重而难懂的书，却又太过仓促。我未尝读懂他，他已匆匆离开。我最后一次见四爷是他带我在大堤上散步，彼时黄昏，正如他的生命也到了黄昏。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夕阳普照。四爷长久伫立起来。他面向夕阳，双手背在后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时光也被拖慢了。“夕阳无限好——”，他说完后一愣，没有接下一句，我也永远不能再听到下一句。那时的四爷久病缠身，穿了十几年的衣服显得如此宽大。我蓦然发现，记忆里谈笑风生的四爷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伶仃憔悴的老人。那副景象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秋叶凋零，夕阳衰残，天边是杳渺的鸿影，近处是衰草蔓延的道路，左右是无生气的树。远方隐隐传来的鸡鸣犬吠，与疲软无力的阳光以及四爷茕茕孑立的身影混合在一起，连时光似乎也凝固了……四爷的身影，从背后望去，我看到的是一个字——人。

后来学业忙碌，我便很少再到他那里。在我忙应对考试之时，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我终于理解了《论语》，也理解了君子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却再没机会理解四爷。四爷是一本太难懂的书，我想，读懂了四爷，大概就读懂了人生。

四爷逝世以后有一回我偷偷坐车重回小院，用四爷给我的钥匙打开那扇已经锈迹斑斑的铁门。经过办事者的整顿，院子已经荒废。梧桐与竹终究敌不过蔓生的野草。我走进四爷藏书的房间，只见那些四爷视如珍宝的老书此刻被随意地摞在墙角，任凭虫蛀，而屋内被乱七八糟的杂物所占据。我叹息不止，想起那些绵绵如丝的岁月，眼泪翻涌而出。内心忽然感慨，对那些所谓家人来说，四爷真的已被时光淹没了。

有一次我又梦到最后见四爷的画面，夕阳，犬吠，鸿影……然而一个疾驰而过的念头使我猛然惊醒。左右的树，如线的天边，脚下蔓延的路，仿佛是一副画框，其中站着四爷，遂成一字——囚。或许与深院相比，天地与人心才是真正的笼子。

此后泪难止，意难平。我想，深院与月光，大概就代表了四爷的性格。心若无疆，盛溢满怀月光，可怜心境常苍凉。梧桐影下，唯有那个独守深院的身影，从未消逝

我并不认为时光可以淹没一个伟大的人，四爷只是藏在时光深处，他从未离我而去。纵使平静与淡泊早已因为世人的喧闹而化为荒芜，可我愿替你守住小楼的月光，守住这萧萧深院。